◎李海燕

阳光刚刚涂上屋顶飞檐的时候,㮾梨老街大码头横街小巷里开始热闹了,朱门雕窗、白墙青瓦、粉黛飞檐,素净的色彩、优雅的线条糅合着江南的烟火味,有一种说不出的宁静。走在青石板路上,街角的面馆大锅里弥漫的雾气,带着辣香蒜香袅绕在街边,又袅袅上升。十几张原木色的小桌摆在街边,低头吃面的老大爷捧起大碗,喝完剩下的那点汤汁,叭唧叭唧着嘴,一杯绿茶、一根烟,与同桌的在谈论着什么,邻桌的干脆把椅子搬过来,你方唱罢我登场。

这就是老街小巷的烟火人生。

“细坨,宽的还是细的?干的还是湿的?”只见老板娘身穿蓝底白花衬衣,头戴蓝底白花头巾,两条辫子黑亮黑亮,随着身体晃动着,左手沥子,右手长长的筷子,手上不曾停止,嘴上也不曾停下。

“细的,昨天湿的,今天换个牌子,搞碗带腥干,加个蛋啰!”

“带腥干”,一种干面,据说晋代陶淡和陶垣叔侄两人来到风景秀丽的梨镇(今㮾梨街道),浏阳河第六道湾经过于此而成的梨江八景吸引他们,渔民感其道教文化熏陶,便用河中所网鲜鱼熬汤煮面,伴上自家熬的猪油,佐上自家种的青菜,快速地伴匀,撒上葱花,叔侄二人对此赞不绝口,因为这碗面带着鱼的腥味,鲜香无比,所以叫做“带腥干”,也正因此,叔侄二人长居如此,建千年古寺而成“陶公庙”,梨镇因庙而集,因集而市,历史源远,浏河悠悠,带腥干也有了一些变化。

只见两个红边黑底的大碗里,早就备好了些许绿色的葱花,少许盐,乳白透亮的猪油。两把白色的面条飞进锅里,在滚开的水里沉下去,刚浮起来,老板娘左手沥子,右手筷子,轻轻一绕,面条刷溜溜地进入沥子里,沥子轻轻一磕,筷子轻轻一压,甩两甩,水分从沥子里漏出,沥子倾倒,筷子晃了两晃,面条便一丝一缕整齐划一地码在大碗里,被称为细坨的客人端起面条,站在料理台前,一勺青椒炒肉、一勺剁辣椒、一勺雪里蕻撒在面条上,筷子上下翻腾着,面条里夹着青绿色、深红色,还带着猪油融化后泛着光的亮色,生抽的浅棕色,直直地勾引你的味蕾,再加一个橙黄的鸡蛋,我总疑心一碗面条里怎么就汇集了如此丰富的色彩,汇集了人的一生喜怒哀乐。难怪人们喜欢早上踱步而来,在慢悠悠的时光里细数历史的过往,品味人生的韵味。

“妹子,你要么子的?”

“我要宽的,湿面,不要蛋。”

“好的好的,就来哒就来哒,大哥,你呢……”

老板娘话不停,手上的活更没有停,纯白的大碗里,大瓢舀过一瓢白色浓稠的高汤,浇在葱花猪油上,辫子不断地晃动,热气弥漫,老板娘那张红润的脸便朦胧起来。骨头熬过的原汁香味瞬间扑面而来,站在摊前的妹子头轻轻地向前伸了伸,又用力吞咽了两次,眼睛始终没有移开过那碗飘着绿色葱花的白色高汤,等到面条撸到碗里的时候,一勺黄绿白相间的辣椒炒鸡蛋,一勺通红的剁辣椒,一勺细碎乳白的蒜米就完成了一碗汤面的蜕变。

这些配菜当地人叫炒码。面条好吃的关键,一个是面条,一个是码子,一个是高汤,号称三绝。面条必须是当天纯手工制作,才有嚼劲,久煮不烂。码子中辣椒炒肉必须要有酱油的参与味才够浓,青椒炒蛋必须要有生抽的参与才会黄白绿相间,剁辣椒要咸辣一点,花生米要脆香一点,萝卜条吃的时候,要能听到隔壁桌咬得嘎嘣脆的声响,心里就透亮透亮。高汤要当天杀猪取下的筒子骨,熬过四个小时以上,出现浓稠的乳白色才够味。面香、肉香、辣香、蒜香、筒子骨香和各种调料混合的美味溢满口腔,痛快而酣畅淋漓着,让人获得舌尖上极大的满足。

吃完面条,坐在桌旁,喝上一口绿茶,风幽幽地拂过,阳光悠闲地爬上雕花的窗户,又悠悠地爬走在烟火味的小巷里,时光清浅。古寺的钟声响起,穿过小巷,悠远流长。远处白色为主间以蓝色的磁浮列车从城市上空穿过,如一条白龙横飞,一会儿变成白点消失得无影无踪。近处过河的大桥上车来车往,唱着欢歌,撩着蓝天白云飞鸟。此时我可以把忙碌埋在心底,又在上面撒上悠闲的种子,暂时停歇,蓄力前行,我挺喜欢这样的自己,挺喜欢烟火气息的小巷,因为这碗面!